১০৪ সমাধি ক্ষেত্র নয়
“小弟弟,你这怯生生的模样真让人疼爱,哎哟,这皮肤也太嫩了……”
女妖并不知道自己在四郎眼中只是一具骷髅,反而咯咯娇笑起来,向四郎抛了个媚眼,甚至从骷髅头里伸出一条长舌头,想要舔舐四郎的脸庞。
然而,这笑声与话语戛然而止。原来,四郎被这女鬼变出的骷髅吓了一跳,后退时随手挥出一张符篆,与此同时,他左手腕上的辟邪铜镜绽放出明亮的光芒。
女鬼怪叫一声,急忙向后退去。她那原本森白的骨头被辟邪铜镜灼黑了一块。骷髅上披覆着那张精心描绘的美女皮,也被灼得皮肉翻卷,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“我的皮!我的皮!”女妖惨叫连连,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在原地。
青溪似乎无意间看了四郎左手的铜镜一眼,随后神情颇为诚恳地向四郎低头道歉:“这是我新收的部下,因生前遇人不淑,遭遇十分可怜,所以不太懂规矩。她平生最喜英俊少年,性子也直爽,刚才的举动不过是因为小主人风姿惑人罢了。”这话说的,倒像四郎蛮不讲理,欺负了这位直爽且不懂事的女妖。
华阳整理好仪容,款步走上前来,笑道:“这么说,是怪我们四郎咯?”
“怎么回事?”二哥察觉到辟邪铜镜上的异常波动,示意槐大帮忙看着锅里的卤鸭,自己大步走进院子问道。
“回禀龙子殿下,巫族已开始组建饿鬼大军,参与人间战场。日前,对临济宗心存顾虑的宇文阀主已经战死,接替他的是宇文家曾被送入寺庙清修习武的二子宇文易。相信不久后,临济宗的势力就会在战场上与巫族硬撼。不出所料,陆阀和道家也会被卷入其中,进而引发人间修士的争斗,最终引动上界神仙斗法。重演一次封神演义并非不可能。听说,几位圣人都有意在这次大战中重新洗牌天界格局。小绿这次来,正是为了给我传递临济宗那边的消息,却因举止轻浮,得罪了四郎。”
青溪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,继续说道:“小主人道术高超,小绿如此轻浮,确实该受些教训!不过,念在她并非中原人,不懂礼数,且对殿下还有些用处的份上,虽然她得罪了小主人,也恳请您高抬贵手,饶她一命。”
这番话实在老练。虽然字面上没有一句在指责四郎,却处处暗指四郎不识大体、亲近道门。若是饕餮和四郎多一点心机,便会在两人心中种下一根小小的刺。感情本就脆弱,哪怕是微小的缝隙,日后也可能形成难以弥补的裂痕。
可惜,青溪一向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,这胖狐狸哪里听得懂。
四郎听完她的话,只是挠了挠头。他刚才完全是出于道长训练出的本能反应,毕竟谁见这女鬼猛然变成骷髅立在眼前都会被吓到。四郎虽然性情温和,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,女妖得了教训,四郎心中半点不内疚。
这么点能耐也敢学别妖吓人?活该!
四郎洋洋得意,深觉自己跟着苏夔练习道术实在是明智的选择,完全没听出青溪的言外之意。因此四郎也没多想,很大方地表示:“好吧,那这次就算了。”说完便笑眯眯地回厨房去了。
这种小事自然是听媳妇的。再说,二哥刚才顺嘴吃了锅盖,现在其实有些心虚,于是也面瘫着脸点点头,跟在四郎身后回了厨房。
留下青溪低垂着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,脸色变幻不定。
厨房里,槐大皱着眉头瞪着锅里的老鸡,见四郎走进来,有些愧疚地说:“属下无能。店里的大公鸡都用完了,剩下的都是些老母鸡,不容易煮熟,眼瞧着天快过午了……”
亡灵于六月初六过桥,所以祭品要在六月初五傍晚献祭。有味斋过午之后,门口排起了长队,都是预订了鸡鸭今日来取的客人。
四郎想了想道:“放几片樱桃叶进去同煮,若肉质还是老,你再放几枚山楂,这样老鸡就能迅速酥烂了。”
槐大依言一试,果然灵验。二哥见四郎被槐大引去了注意力,似乎没注意到丢失的锅盖,也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有味斋里的妖怪齐上阵,第一批卤鸭和白酥鸡很快做好了。四郎和胡恪帮忙,用草绳捆好提去前台交给客人。
来到大堂,四郎看到除客人外,还有一个相貌憨实的男人跟在槐二身后转来转去,正是山猪精。山猪精长得又高又壮,槐二与四郎差不多高,山猪精却整整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不过,就算高出两个头,山猪精在槐二面前也只有挨打的份。
四郎一出来,山猪精就讨好地捧来一瓣“三白”瓜,小心翼翼地放到四郎手里:“小主人,天气热,吃块西瓜吧。槐槐说他见了附近的西瓜就恶心,所以我特地从平湖县买了这种号称江南第一瓜的西瓜回来。”他现在已经跟着槐二改口称呼了。
山猪精面对一切比他瘦小的人,都是这幅生怕吓到对方的做派。事实上,很少有人形生物比他还大一号,因此,山猪精对谁都小心翼翼,这让他看上去更傻了。
四郎被那个“槐槐”囧了一下。不过,平湖县的西瓜确实有名,分为红、白、黄三种。其中尤以白皮、白瓤、白子的“三白”瓜口感最佳。这种瓜生长不易,以前都是作为贡品少量供应给士族门阀。纵然山猪精是个妖怪,能搞来这种西瓜,显然也费了一番心思。
槐二气急败坏地走过来,踮起脚尖揪着山猪精的耳朵大骂:“六月初五这天不能买生果吃,你别说自己不、知、道!”
“我知道。”山猪精慌忙低头,方便他的槐槐揪耳朵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专门买西瓜回来!这是深怕三头幻人不来挑你的脑袋回去吗?”虽然踮脚的动作有点少女,但槐二从头到尾半点都不会让人联想到少女一类的可爱事物。因为他边说话边恶狠狠地用胳膊肘砸山猪精的胸膛,砸得梆梆作响,四郎听着都觉得胸疼。
山猪精挨了打,反而兴高采烈:“槐槐,你这是在关心我吗?”
槐二简直受不了他:“关心你个头啊。我是怕你死在有味斋里惹麻烦!”
山猪精一点不在乎槐二的话,反而一脸幸福地说:“槐槐,我懂你。放心,我不会叫你为难的。”
“好,那你现在就回去!就算不买西瓜吃,初五这天也最好别上街串门。”槐二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想想看,你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忽然……有人在你背后问你卖不卖西瓜,你答应一句……背后传来一阵腥风,然后,你就会被没有过桥费的厉鬼割下脑袋……”
山猪精虽是个肌肉壮男,但的确有颗纯纯少女心,被槐二一吓就开始嘤嘤嘤:“槐槐,人家怕。今晚可不可以……”
槐二立马打断他的痴心妄想:“不可以。还有,以后不要装可爱……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猪了,知道吗?”
山猪精捂住胸口:“槐槐,你嫌弃人家!”他默默痛苦了一阵,又厚着脸皮追了过去。
四郎把捆好的鸡鸭递给客人,抽空看槐二和山猪精谈恋爱,心里觉得挺欢乐的。
不一会儿,订了最多鸡鸭的祝达也赶着马车来了。
有味斋这边刚把他订好的鸡鸭全部装上马车,就听到街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。
“砍脑壳的死鬼!挨千刀的破落户!也不想想当年娶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,也不想想我这一年来做牛做马伺候你爹娘受的罪!如今你家两个老不死的自己断了气,如何赖到我头上了!我哪里不孝不顺,啊?如今家里都吃不饱,偏偏做个梦就要给两个老不死的献成百上千只鸡鸭。自己的媳妇儿子都要饿死了知道不?昨日我不过吃了你祝家一个西瓜,那个老头子居然还托梦来吓我。呸!两个老不死的,死了还要来害我们一家啊。算不得,我也死给你看,破落户你别后悔……”
客人们都围在有味斋门口,对着天水巷那头哭喊咒骂的疯女人指指点点。
有客人问:“这婆娘是祝达家的媳妇吧?”
另一个人回答道:“可不就是她。听说这妇人十分不孝公婆。去年才成的亲,成亲后祝达便出去做生意。她的公婆前段时间都死了,这妇人居然不管公婆死活,自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。”
“两老是怎么死的?”
“祝老汉累死的,他老婆子不清楚,听说是饿死的。刚死不久呢。祝达回来后,愣是连封棺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”
“吓!真够惨的!”
“可不,祝达回来后就怨上他媳妇啦。看在儿子的份上总算没休妻。结果前段时间他也做了那个梦。祝达孝顺啊,非要各买三百只鸡鸭祭祀父母。”
“呵,三百只,这可是大手笔。小门小户的,也难怪他妻子要和他闹了。”
这些人说着话,祝达媳妇已经冲到了巷子口。她好像发疯一样,一把将祝达手里的板车掀翻在地,喷香的鸡鸭肉滚满地都是。
祝达脸色铁青,狠狠给了他媳妇一耳光。那婆娘被打得往后倒去。
四郎看得皱起了眉头,媳妇再怎么不好,也没有当街动手的道理吧?
那婆娘十分泼辣,被祝达打了之后,就赖在地上嚎哭起来。她后头正是一个商户人家的大门,门口有个大门柱,那妇人便哭着用头去撞门柱,不停地大声嚎叫:“没天良的东西,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啊~没功劳也有苦劳,如今这是逼我去死吗?”
祝达也不搭腔,只蹲在地上把那些鸡鸭捡起来,吹干净灰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车上。那婆娘看他这幅样子,抱着门柱哭得更大声了。
就在这时,变故忽生。这是一栋二层小楼,小楼是砖木一体构造。二楼外侧不知谁放了一个填了土的花盆,那婆娘不停用头去撞门柱,楼上的花盆便一点点往外移,最后猛地落了下来,正正好砸在祝达媳妇的头上。
那婆娘的头颅霎时间就像西瓜一样崩裂开来,红的白的、淋淋沥沥撒了一地。
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情景吓得目瞪口呆。街面上霎时静了一静,等这些人回过神来,就更加起劲地议论起来。
有的说:“早听闻这女人精打细算,进门后就不怎么孝顺公婆,要不祝老汉能累死!听说祝老汉死的那天,她还抱着孩子找娘家和她隔房表哥眉来眼去呢。有今日这事怕也是她的报应啊,报应!”
旁边的人说:“嘿,听说祝达可是从军队里偷跑回来的,身上的钱来得不明不白。如今扯上官司可有他好果子吃!”
这语气里有些酸溜溜的,前头那人反驳道:“扯上官司倒未必。祝达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而已,又不是杀人。这事就是个意外。”
也有人不赞同:“我看未必是意外。这户人家已经搬离了河市,如今里头是空的。祝达媳妇这是冲撞了鬼神啊。”
众人对这句话倒是深以为然,各个都捂紧了手里提着的鸡鸭,深怕落到地上沾了灰,给自家招来杀身大祸。
四郎有些疑惑地看着对街,刚才他分明看到那边的二楼有个瘦削的黑影一闪而过。
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,因为月娥的死确实是个意外,所以祝达也平安无事。除了月娥娘家来找了几回麻烦之外,官府并没有追究祝达的责任,街坊也都支持理解他。
又过了几个月,四郎忽然听说祝达新娶了一门媳妇。是外地逃荒来的女人,长得十分秀美,人又温柔能干。黄十三娘作为新娘子的娘家人,还去参加了婚礼。回来给四郎带了好大一个西瓜,西瓜原本该在夏天吃,谁知那新娘子却有一手绝活,能在冬天里种出翠绿的西瓜来,凭着这个,祝家又渐渐发达起来了。
听黄十三娘说,她家这个义妹也是和祝达有缘。先是祝老汉拿了人家陪嫁的金钗,后来祝达又在城外亲自把人领进了家门。原本黄十三娘的义妹没想过要做祝达的媳妇,只是她心善,想趁机替那些没有过桥费的亡灵骗一些祭奠而已。倒也不算是骗,她的金钗给了祝老汉,祝老汉虽然后来又给了道长,但是苏夔最终还是还给了祝达。所以,十三娘的义妹就认为,这一只金钗刚好抵了那些鸡鸭钱。她却不知道,如今物价上涨,鸡鸭各三百只,还是有味斋的大厨亲手炮制,确实不是一根金钗能抵过的。
后头祝达的媳妇刘月娥实在是乱来,不仅在六月初五吃了守桥使的西瓜,还把给孤魂野鬼准备的过桥祭品都弄到地上,因此惹恼了那些鬼魂,头就被取了去作为替代。
整件事下来,倒是祝达并没有什么过错,不但无端端花了冤枉钱,更因为这件事没了媳妇。所以她义妹就变成了美女,来偿还这段因果。
黄十三娘说着又要来谢苏夔这个媒人。
苏夔冷笑道:“我原本袖手旁观,的确是为了给那些过不了桥的野鬼一个方便。谁知却被女鬼钻了空子。住处无端被掘的确可怜,可是,可怜并不是去侵占别人家的借口。她也算是好手段了,如今有功德在身,谁也不能怎样她。呵呵,既然费尽心机和那个祝达在一起,那就好好过吧。若是以后再害人,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黄十三娘无比尴尬,连连说:“是我义妹不懂事。她下葬时年纪小,见到祝达便动了春心,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宁愿放弃。再说,祝老汉收了她的金钗,才引出了后头一大摊事情,这可不是两人累世的姻缘吗?”
四郎如今方才明白过来,原来,那个女鬼因为活着时没有嫁人,所以不知从何时起看中了祝达。她假装祝老汉,骗了祝达的鸡鸭,的确是为了帮助和她同样身世的弱小鬼怪。但同时又未尝不是想要挑起月娥和祝达的矛盾呢?月娥在六月五日吃了西瓜,又不敬鬼神,头自然会被亡灵挑了西瓜。
只是,四郎想起那天看到的那个黑影,分明是个女人的样子。她将花盆放在了二楼上,亲手制造了这场意外,最后得到了一个如意郎君。又因为她帮助那些孤魂野鬼过桥,有功德加身,所以道长在没有她害人的确凿证据时,也不能奈何她了。
月娥这个不孝自私的泼妇,说起来是该死也真该死,无辜确也真无辜。至于黄十三娘的义妹嘛,鬼若是披上了人皮,你又哪里知道她皮子下的心肝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