৯৬ সমাধিস্তম্ভের তরমুজ ১

অলৌকিক প্রাণীর ভোজনালয় ত্রৈগুণ্যহীন কুটিরের অধিপতি 4943শব্দ 2026-03-05 01:11:31

壬午年夏,木宿蚀月。是年南方大旱,赤地千里。

从四月开始,整整快两个月了,江城这样的水乡居然一滴雨都没有落。

白日里,炎炎夏日将地面晒出一道一道的裂痕,人走在街面上就好像踩在烧红了的木炭上,路边的野草被晒得焦黄枯萎,唯有一些根扎得极深的大树,才幸免于难,但也显得没精打采。

五月又称恶月。古人深恶痛绝五月,因为入夏后天气炎热,瘟疫流行,五毒神等妖魔鬼怪纷纷出来为祸人间。古人还把端午认作一年里最不吉利的一天,甚至有人将端午出生的孩子视为灾星而弃之。只是后来有了屈原和端午节,这种来自古老巫师口中代代相传的忌讳才渐渐弱化。

也许古老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。在五月伊始,李大富在洄水河边行私刑,小文君的怨气引动了恶鬼,借着至阴的河水从黄泉而来。于是洄水边黑雾弥漫,里面不知藏着何物,人一靠近,便会被吞噬裹挟,消失不见。待黑雾散去,地上只余一堆白骨。

黑雾在洄水边徘徊了三日,直到城外大佛寺的丧钟敲响,才不甘地退回河中。

这丧钟是为大佛寺里的庆友尊者敲响的。江城人传言,这位高僧受佛嘱托,不入涅槃,永住世间,受供奉而为众生作福田。他本有法/轮护身的金刚体,正是因其心甘情愿以身饲虎,用性命镇压了水中恶魔,才挽救了整座城市。

只是高僧舍身饲虎,奈何老虎的胃口似乎并非一个干瘦老和尚能够满足。黑雾散后,河里涌出成群结队的水耗子,乌央央满地都是。

据目击者言,这些水耗子比家鼠大了三倍,眼如血红,极为凶悍,不论粮食还是衣服,见什么咬什么,不仅咬死牲畜,人若不慎也会被冷不丁咬上一口。如今过去了十几日,河里依然不时有水耗子窜出。

江城的水上人家十分尊敬家鼠。常年漂泊的渔人将船屋舱底的老鼠尊称为“管事”,敬之若神。若见谁家船里的老鼠窜上岸或掉入河中,便认为是家中将有大祸的征兆。

那一日洄水黑雾弥漫,水上渔人虽都平安逃过一劫,可船里的老鼠却无一幸免,全都消失了。

没了“管事”,渔人们惶惑不安,有的拖家带口驶离江城,尽管不知去往何方。当然,也有眷恋江城不肯走的,这些人也不敢留守河市,纷纷弃船登岸,远离了这一区域。

正是在高僧圆寂那日,江城南边的牌坊城楼修好了。太守填土石时,天上硬生生落下一道撼地雷,雷偏了方向,将南边净业湖畔的净业寺劈掉了半边。

自此门楼修好,城中便有了传言:夜半走过此门,竟能见到久逝的亲人,亲人催促着误入阴间的活人速速离开。

有的人活着回来了,把这当成梦讲给旁人听;有的人却再也没能回来,无缘无故失踪,没人知晓他们去了何处。

加上这座牌坊修建的原因和来历诡异,江城人深信通过此门可通往九幽黄泉。

江城是座水城,从表面看,大旱对江城影响不大,洄水也不过水位略降,尚无枯竭之象。城中用水虽不太宽裕,但也并不匮乏。大旱影响更多的是农作物收成,而这种影响至少要到明年或后年才能显现。

望江楼的李老板被水耗子咬去了半身,家中又无得力继承人,望江楼很快易主给了白家,依然日日营业,十分兴旺。而有味斋地处河市,渐渐有门庭冷落之势。

这几日,街上行人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,甚至有人面露哀戚。人人宁可绕道,也要自觉远离河市。但江城终究很大,河市闹了不明鼠灾,其他坊市的生意却依旧热络。

太守昨日还带着妖童媛女泛舟游湖,赏了十里荷塘。接着冉将军也不甘人后,在望江楼的风亭水榭里用雪做门槛,冰做盘盏,公子调冰,佳人奉藕,开了一场清新别致的夏日宴。

既然江城的大人物依旧醉生梦死,那么城中频发的怪事和旱灾便似乎无关紧要了。

那一日四郎以铜镜为媒介,成功建立结界后便晕了过去,这一晕就是半个多月。

殿下将晕倒的小狐狸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,又不知查了多少书,祸害了多少仙家洞府,终于认定四郎的离魂症是因他修道已有所成,但躯体太脆弱所致。

这好比一个只能装一杯水的密闭容器,被硬生生塞进了两杯水。若容器足够坚韧,自然能将两杯水压缩成一杯。这个过程中,要么将水转化为冰,改变形态,要么将水进一步浓缩。无论哪种方法,对容器的坚硬度都有极高要求。过程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,容器便会爆裂。

殿下自然不肯让小狐狸冒此风险,苏夔也不会允许。于是这两位分别在妖界和道门搜罗各种秘方秘药,千方百计提升四郎躯体的强度。简言之,就是秘籍买一赠一任由四郎挑选,仙丹灵药宛如不要钱般,恨不得让四郎当饭吃。

自那日江城忽现黑雾,城中闹鬼的怪谈频传。苏道长在江城小有名气,委托他捉鬼捉妖的案子渐渐增多。因日日忙得脚不沾地,大概是累得没力气说话,苏道士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寡言,一旦开口,必定毒舌得让人哑口无言。

四郎在修道上,估计继承了他那便宜父亲的天赋,十分有悟性。修炼道术至今不过一年,却已对《参同契》颇有领悟,叫道家新秀苏夔也愤愤不平,常借故折腾四郎,说他是傻人有傻福。

这天苏道长新接了一个委托,临出门瞅见四郎在有味斋后院闲逛,便以修习道术不能光学不练为借口,再次拎着四郎上街捉鬼去了。

有味斋最近生意不好,四郎待在店里也无聊,倒很乐意出门晃晃。

江城军队不知招惹了哪路鬼怪,频频有军士被人取下首级。这支军队驻扎在净业湖和南城门之间的空地上,被称为南大营。道长今日是受了冉将军麾下一名裨将的委托,来调查南大营里接二连三的枭首事件。

过了横街,便到了十里大道。

新建的牌坊门楼矗立在长街尽头,十分显眼,几乎能让每个从南门进出江城的人最先注意到。这是一座唐式飞檐朱柱的三层牌坊,足有九间七尺高。高大的门楼在酷热的阳光下投下大片阴影。

尽管已是下午,阳光依旧灼人,人在道上走一小会儿,便能出一身汗。南城这边前段时间修城门,地上积了一层浮土,马车经过,便扬起细小烦人的尘埃。灰黄的尘土带着热气扑打在朱红门柱上,发出沙沙声。

苏道长到了营地,守营的是两个彪形大汉,看到四郎便皱起眉头,指着他说:“这个道童不能进去。”

苏道长皱眉不快。其中一个大汉很会看眼色,见状立刻解释:“非是我们为难道长,实在是军营中不适合小姑娘进入。”

旁边一人补充:“女扮男装也不行。”

四郎:……

平心而论,四郎长得一点也不娘。虽然风姿出众,但四郎的脸廓分明,鼻梁挺直,唯独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被浓密睫毛围着,这一处有些不够硬朗。

尽管白璧微瑕,但四郎全身上下不乏少年的勃勃英气,神态动作绝不柔弱。再说了,以前从未有人将其误认为女孩子!

四郎本就在烈日下走了一路,火气正大,此刻简直忍不住要和这两个有眼无珠的军士干上一架。

看着四郎小拳头紧握,双颊气得通红,冷面道长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一闪而过的笑意,他一本正经地跟两个大汉解释:“这是我的小道童,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。”

“这……”大汉依旧狐疑地打量四郎穿着道袍的身段,不肯放行。

四郎便道:“师傅,我不进去了。你去里面看看,我在外面帮你守门捡漏。”

道长想了想便点头同意,让他在大门口等着。

长街两侧有许多果子行,家家门口撑开青布大伞,排列着许多床凳摆开摊子。摊上堆叠着甜瓜、白桃、李子、荔枝等果品。此外,还有许多贫苦人担着冰水在酷烈日头下沿街叫卖,人称“冰胡儿”。

这类冰水存放不易,不多时冰片便会化去,所以一次只装一小桶,卖完再回酒楼取冰。这些人因家中贫穷无力贮冰,都是租借了酒楼的冰块来卖。

四郎毕竟不是做苦力的糙汉,他被殿下养得很是娇气。今日跟着道长走了一阵,早就热得头晕眼花,这时候更不愿意站在南大营外傻等。

他四处望了一下,看到有个老头在牌坊门楼的阴影里卖冰水,便急忙跑过去,要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自己喝,又要了一碗清凉米酒留给道士。四郎看到远处两个守门军士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,也狠狠瞪了回去:看什么看,小爷就是不请你们喝!

牌坊门楼边上凉飕飕的,似乎有幽幽的穿堂风从门的另一侧刮过来。四郎坐在阴影里喝了一碗酸梅汤,长叹了一口气,目光无意识地在街面上逡巡。

路上行人依旧寥寥,所以不远处从南城门外缓缓驶来的一辆板车就分外显眼。车里的西瓜堆得很高,颤颤巍巍地驶向牌坊门楼,似乎是进城卖瓜的瓜农。

一个仿佛是弟弟的少年在前面拉车,头上戴着草帽,瘦弱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。后面跟着的仿佛是哥哥,提着两个红色包袱,神色轻松地跟着。四郎心里有些不快,觉得这个哥哥长得魁梧,怎么却这样欺负弟弟?

四郎一边喝着冰水,一边随这两兄弟移动视线,看到西瓜板车缓缓过了牌坊门楼。南城门这边是一段凹凸不平的上坡路。

离得近了,四郎才看出来,原来哥哥让弟弟在前面拉车,是在照顾他。

走上坡路时,历来是后面推车的比前面拉车的费劲。

四郎看到哥哥用肩膀顶着板车,弟弟在前面也用力,但明显轻松很多。这段上坡路兄弟俩走得甚是不易,好容易推到半路,车却陷入了修门楼时挖开却未填平的土坑里。

这一震动非常厉害,车上的大西瓜噼里啪啦落下来好几个,在地上摔得瓜破汁流。

哥哥赶紧大喝一声,用肩膀顶住车架,然而板车的一只轱辘却怎么也出不来,哥哥使劲顶了好几次,每次都被车轱辘滑了回去。

四郎看那哥哥急得满头大汗,本来就瘦弱的弟弟更是一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,心里很为两人的兄弟情深感动。他想了想,随手捡了一块废弃的砖块和一根木棍,几步跑上前去,先帮忙用砖块垫住哥哥撑起的车轱辘,然后用木棍一撬,板车便轻松上来了。

杠杆原理,行侠仗义就是这么简单!四郎再次得意地看了一眼那两个诬蔑他的守营军士。

弟弟似乎很害羞,不怎么说话,哥哥对着四郎一拱手:“真是多谢了。”说着挑了一个八斤左右的大西瓜递过来。

“我们兄弟俩住在南门外的马后村,靠近钟山脚下的陵园里有一块地就是我家的,今日带弟弟进城卖瓜,谁知道路这样难走。一车西瓜眼看都要折腾光了……实在多谢恩公出手相助。这一个西瓜送给恩公,自家种的,包甜!”

钟山脚下的陵园瓜四郎很清楚,四郎对江城里一切好吃的都了如指掌。

陵园本是以前贵族修墓时建的地上行宫,后来倾颓坍塌,加上天灾人祸,如今已看不出陵寝样子,反而被人开垦为瓜地。那块土地长出的西瓜各个皮薄子小,汁多甘甜,为瓜中上品。

四郎抱住大西瓜,目送板车远去,转过身就发现道长已经出了营地大门。四郎急忙把西瓜放在冷饮摊上,拉住卖冷饮的老爷爷,向道长招手。

“师傅,快看,我抓住了一只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