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ঁয়তাল্লি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কালোবাজারি

“那边的是空军大院的朱子兴、朱子正兄弟俩，那个是铁路局的高梁……”

吴武在一旁讲解着，钱度顺着他的目光逐个打量过去。

每个大院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圈子，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，两拨人擦肩而过时还能笑着点头打个招呼。

然而，一旦错身而过，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就会迅速冷淡下来。

吴武掐灭了烟头，继续说道：“这些都是现在年轻人当中的领头人物，有的已经进了他们老子安排好的体制内，正准备接班呢。”

“还有的则是玩心太重，志向根本不在这一块，反而开始琢磨着经商做生意了。”

“最近不是有个词儿特别火嘛，叫什么‘下海’，他们也闻着了腥味儿，借着家里的关系开始倒腾服装和电器。”

钱度点了点头，笑着调侃道：“那不成了倒爷了吗。”

“他们可不会自降身价去当什么倒爷，听着就觉得掉面子。”

吴武撇了撇嘴，冲着其中一个人努了努下巴，接着说道。

。“看见没，那个就是现在街面上名气最大的倒爷，叫郑旭兵。从南边运进京城的服装，有八成都是经他的手出来的，而他背后的靠山是海军大院的刘显。”

钱度恍然大悟，好奇地问道：“现在做倒爷这么赚钱吗？像他们这种有背景关系的，利益究竟是怎么分配的？”

“无非就是八二开呗，这在圈子里都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。”

“合着辛辛苦苦赚了一百块钱，自己只能拿二十，剩下的八十全都得乖乖孝敬出去。”

“就这，他们还得偷着乐呢。”吴武讲到这里，双眼直冒光，活像一只看见了小鸡崽子的黄鼠狼，“我听小道消息说，他们做的生意都是走海路的，一趟下来就是十几二十万的买卖，最后光是分那两成，就已经数额不小了。”

说到这里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：“度子，哥哥我也绝不瞒着你，其实我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上什么大学，要是能早点入场做生意赚钱，哪一样不比死读书强？可惜家里管得太严了。”

“今晚吃饭时提起的那家武汉热干面，就凭那家小店累死累活的，一年到头又能赚几个钱？这些人做的才叫真正的大生意。”

钱度听得愕然，合着自己那家火爆到连报纸都登过的餐饮店，在他们眼里竟然全是不入流的小买卖，根本入不了人家的法眼。

不过，跟这种动辄十几二十万的大生意相比，自己的店确实显得微不足道。

吴武正聊在兴头上，根本不用钱度多问，便主动把自己知道的内幕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。

其实，从钱度老爷子还在世的那段日子算起，他其实就已经算是王超奇和吴武这个圈子里的人了，只不过因为身份不够进不了核心，只能算是个外围的边缘人物。

再加上今晚临走前，吴军明特意叮嘱过一句“年纪相仿，平时多走动走动”。

这让吴武在钱度面前吐露心声时更加毫无顾忌——自己当不成倒爷，但可以去给倒爷上面的大哥当谋划的人啊。

单是做成一批货就是十几二十万，虽然里面参股的分润者不可能只有一家，可哪怕一层层剥离下来，分到手再少也是一块肥肉啊。吴武每次一想到这里，心里就馋得直流口水。

正当两人低声交谈时，任鑫源突然凑了过来。

“你们俩脑袋凑在一块儿，嘀嘀咕咕的到底在说什么呢？”

今晚的任鑫源穿得十分厚实，外面裹着一件军大袄，毕竟冬天的深夜里冷得刺骨。

整个人胖乎乎地裹成了一团，只露出一张钱度巴掌大就能完全盖住的小脸，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，看得吴武一阵头晕目眩。

“我们在聊做生意的事呢，对吧度子？”吴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钱度，挑着眉毛暗示道。

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往任婷家里跑，不管是约着看电影还是逛商场，使尽了浑身解数就是没办法把人单独约出来。

青春期的悸动大抵就是如此，那种突如其来的心动会瞬间占据整个大脑，随后便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无时无刻地思念一个人。

日子久了，当目光再次落在心上人身上时，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满腔的爱慕。

钱度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心想你小子就不能说点靠谱的吗？就凭他们两个这副愣头青的模样，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生意的人啊。

“对啊，武哥刚才在跟我说，他现在正经接着一笔好几万块钱的大单子呢。”

任鑫源转过脸看向吴武，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：“你不是还在念书吗？怎么突然做起生意来了，居然还接了几万块的单子？”

吴武的老脸顿时一阵发烫，好在夜色昏暗，遮掩了他脸上的尴尬。

他没好气地瞪了钱度一眼，心想老子是让你帮腔，可没让你这么个捧法啊！一张口就是几万块的单子，你绝对是故意的吧。

钱度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上次也不知道是谁硬拉着自己去跳舞坑了自己一把，这叫礼尚往来。

“呃……呵呵，其实就是跟几个朋友合伙倒腾了点服装生意，不提也罢。那个……周围人越来越多了，咱们往前面挪一挪吧……”

吴武顺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，主要是他虽然知道的八卦花边新闻不少，但真要坐下来谈论做生意，只要多说几句就会立刻露馅。

今晚来给王超奇捧场的人着实不少，到了后来，钱度环顾四周，黑压压的一大片足足有几百号人。

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跟着过来凑热闹看稀奇的，但现场的热闹氛围确实营造得很到位。

抛开数九寒天的凛冽冷风不谈，最前方临时搭起的舞台上设备一应俱全，甚至还特意布置了绚丽的灯光来烘托气氛。

开场依然是迈克尔·杰克逊的劲歌热舞，中间还请来了任婷登台助阵，一连唱了好几首粤语歌曲。调子倒是挺好听的，就是钱度从来没听过，连歌名也叫不上来。

演唱到了尾声，体育场外面竟然还燃放起了烟花，足足放了有十几分钟才肯罢休。

“这场面搞得也太大了吧，放烟花跟不要钱似的，超奇哥哪来这么大经费？”钱度侧过身子向吴武打听道。

后者四下打量了一番，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：“你懂个屁，这些花销全都是别人主动掏腰包赞助的。咱们超奇哥家里的老爷子身子骨硬朗得很，虽然退居二线了，可说起话来的分量依然杠杠的。据长辈们传出来的消息，过了年就要往上提一提了……”

“区区几万块钱的烟花才几个钱？外面的那些倒爷们为了抢着掏钱，争得连头都快打破了呢。”

钱度听罢点了点头，暗叹自己确实是孤陋寡闻了。

说是办演唱会，其实下面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今天才刚听说“演唱会”这个新鲜词儿。

大少爷心情好，跑去外面见识了一圈，回来给大伙儿展示展示才艺怎么了？别说，听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。

不少人学着滑着并不协调的太空步，看着王超奇的眼神简直就像在崇拜真正的大明星。

直到夜深人静时，这场轰轰烈烈的演唱会才算彻底落幕，王超奇则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。

钱度和吴武过去打了声招呼，原本打算拉着成文鹏顺路一起回家，结果这家伙正叼着烟兴奋得嗷嗷叫，死活也不肯走。

任婷临走前把他们二人叫住，郑重交代道：“给你们俩派个任务，务必把源源安安全全地送回她家里去。”

吴武一听当即欣然答应，这种差事他向来是一百个乐意。

钱度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，默默陪着把姑娘送回了家。等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回到自己屋里，掏出怀表一看，指针已经指向了将近凌晨一点半。

哈——

“大少爷们的夜生活固然是多姿多彩，可这冬天的夜也实在是太难熬了。”

钱度瞅了一眼那只漏风的破炉子，麻利地换了一块新煤球，顺便用炉面上温着的茶壶倒了盆热水简单洗了把脸，又泡了泡脚，然后脑袋一沾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。